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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彩3d投注 www.mjw6p.cn 岁月无痕人有痕

2018年06月15日 17:13 曹秀宏 点击:[]

一辆破旧得车轮都没有的毛驴车斜立在墙边,一堆断成几段的砖块有棱有角地码在墙角,一捆历经十余年风霜的柳树条被紧紧地捆绑后摞在煤房顶上。煤房挂着一幅用布头对成的门帘,三角对成方块,方块间隔条形,如图画一般在风中闪动。煤房里的煤炭大块在外,小块在里,垒得有半人多高。院里院外有几只鸡在悠闲地觅食。

爸爸也是悠闲的,他佝偻着身子,双手筒在袖管里,步履蹒跚地在院门里的漫无目的地溜达,时不时弯下腰捡拾起掉在院子里的柴草棍或被风刮进来的纸片。一旁的灶房里,满脸浮肿的新妈颤颤巍巍地在烟熏火燎的伙房吃力地揉着一团永远揉不光的面团,那面团揉得就像她皴裂的手。

这几乎是近一两年每次回去都能看到的场景。

“爸爸”其实是我的二叔,按照盐池人的称呼我应该叫他“二爸”,“新妈”应该称呼她“二妈”。但我家一直称呼父亲“大大”,二爸自然就是“爸爸”。新妈和二爸刚结婚时,哥哥姐姐们叫这位新进家门的二妈“新妈”,没想到这个称呼一叫就是五六十年,从年轻精干叫到了白发苍苍。

每一次我回来看爸爸和新妈的时候,看到两人渐渐衰老的身躯,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我幼小时就失去了父亲,好强的母亲辛苦地拉扯着我们姊妹五人,可在我们的心里爸爸才是我们的顶梁柱,在感情上爸爸比我的父亲要深得多。

爸爸的腿蹒跚地迈不开步子,每次蹲下,起来都非常吃力??醋虐职治艺婺岩韵胂笃呤嗄昵?,他和奶奶是怎么从三百多里外的吴忠走到这里的。爸爸五岁那年,比他大九岁的父亲眼看着到了被抓丁的年龄,爷爷为了躲避抓壮丁,带着父亲逃到了已是“红地”的盐池。落脚后带话让奶奶和爸爸沿着烽火墩过来。崴着小脚的奶奶带着不谙世事的爸爸在一个鸡还没叫的清晨出了家门。那一刻深深地嵌进了爸爸的记忆里,他每次讲时,都描述得特别细致,爸爸说不上路途的艰辛,只记得奶奶牵着家里仅有的一头毛驴,拉着他,沿着一个个指路的烽火墩,向东摸来。过了石沟驿驿站,在一个倒墩下母子二人迷路了,眼前是一大片艳丽的荞麦花。从没见过荞麦花的爸爸兴奋至极,撒着欢子跑进了花丛,捕捉花中的蝴蝶,根本没意识到迷路后母亲的焦虑。二人连问带摸,几天后在一个叫“雨强”的村边,又看见了烽火墩。在烽火墩旁的一户人家歇缓时,向这家人打探路,越攀谈越近乎,原来这家人就认识已经流落在不远处的爷爷。正攀谈间又碰到了“白地”的封锁队,他们盘查来盘查去,眼看要盘查出他们想到“红地”的意图,这家人一看不好,忙把封锁队的人让进家吃西瓜,还用嘴努着一个方向,牵着毛驴的小脚母亲立马明白了,把爸爸放在毛驴上,拉起毛驴就慌不迭地朝着好心人努嘴的方向赶路,最后找到了爷爷。

爸爸的讲述,常常使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啥叫红地?”“驿站里过往的客人多吗?”“一路上还有行人吗?”“爷爷怎么不接你们去?”无奈当年的爸爸只有五岁,很多细节是模糊的,这又给我留下了更大的想象空间,每次看到荞麦花总是想象着一个孩子在花海中嘟着嘴巴呼啸着捕捉蝴蝶,一个漂亮的村妇站在地头焦急地招手呼喊的景象。

爸爸和爷爷、我父亲团聚了,一家人在纷乱的年代里落地生根。爸爸从八岁起就为一大户人家拦羊,家里慢慢殷实起来,爷爷在邻村子买了草场,养起了自家的羊群,爸爸开始为自家放羊。每当讲到这段经历,爸爸念念不忘就是当年的水草丰美,八岁的他时不时被草淹没,羊群更是动不动就潜伏在草中找不着了。每当天黑还不见他把羊群赶回家,家人就敲着脸盆满滩呼喊,他才能顺着声音找到回家的路。草场里的动物更是时常出没,野兔、狐狸随时可见,还得提防狼的侵袭。听得多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浮现出草场的丰美,甚至向往羊倌的生活,枕着羊鞭自由地躺在草丛里,嘴里衔着甜甜的草根,眯缝起眼睛,要看什么,就看什么,要躺哪,就躺哪;羊群也是自由的,公羊愿意打架就打架,愿意跑多远就跑多远。母羊愿意吃甘草秧就吃甘草秧,愿意吃莎草就吃莎草,若都不愿意,可以领着小羊躲在草丛里,卧在山坡背后咀嚼,也没人追赶它们。

爸爸的羊倌经历给了我无穷的想象,而爸爸的秀才身份却让我无论无何都不能和羊倌联系到一起。

多少年来,我一直是以爸爸为骄傲。爸爸是我们村子里同龄人中唯一能写会算,有文章见诸报端的人,曾经还是盐池县广播站赫赫有名的农民通讯员。我们姊妹上学时,老师见面的第一句叮嘱就是:“要向你爸爸一样勤奋学习?!?/p>

在我的记忆中,爸爸手中有一本四角号码字典和一本厚厚的康熙字典。望着爸爸用四个数字查字典,我更是惊奇地了不得。多少次我都想得到那本四角号码字典,无奈爸爸把他当宝贝一样,经常放在手边,连封面的硬纸壳都翻烂了。母亲也常常称赞爸爸的勤奋:“谁有你爸爸爱学习呢,每天晚上羊进圈后,黑天半夜还要到七八里之外的周先生家问字,只要看见个带字的纸片片,非得跑到周先生家问明白不可?!薄澳惆职中醋只鼓苷跚?,邮电所邮来的钱?!蹦盖捉彩龅亩际切┧槠?,很多她也搞不懂的。

爸爸也曾很多次和我聊他的童年,聊他的识字经过,聊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但无奈年龄小不感兴趣,听过就丢在风中,从没有把这些碎片拼完整。直到近几年,看着一天天衰老的爸爸,突然间想知道更多的家事,想还原爸爸更多的过往。

放羊的爸爸常说,如果不是一个贵人的出现,他也许一辈子就与羊为伍,“睁不开眼睛”(盐池人把能写会算的人称作睁开眼睛的人)。爸爸能“睁开眼睛”是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有文化的大表哥,爸爸的这位大表哥进过私塾,上过学堂,因历史问题刚从监狱里被释放出来,无处落身,被爷爷收留下来,暂时避身。

和爸爸住在一起的大表哥慢慢地发现爸爸特别聪慧,就开始教爸爸识字打算盘,谈外面的世界。短短几个月,打开了爸爸的心窗,爸爸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疯狂地喜欢上了读书识字,没有练习纸,就在院子里堆了一堆沙子练习写字,书本就是大表哥带来的几本书。爸爸常说,“如果我表哥能再多住些日子,我也许会有大出息?!?/p>

“睁开眼”的爸爸,从读书、识字、看报,到会写文章。他写身边的人,写身边的事,写身边的美好。虽然每一篇只有豆腐块大小,但一经报纸登出就被广播站反复播音。家里的“优秀通讯员”证书也摞了一大摞。至今家里还有一张爸爸出外开通讯员会议的照片,个子高高的,英俊伟岸,目光炯炯有神。每次端详着照片,我常想,如果每个人的时光都能停留在光鲜亮丽处多好!

那些年,爸爸当过生产队长,种过庄稼,饲养过羊,无论干什么,总是干得有声有色。年过花甲后,爸爸的生活依然很充实,退耕还牧林,让爸爸成了最适合看护草原的人选。穿草原而过的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司机已经熟悉了每天在草原上逡巡的老人。爸爸年年戴大红花上台,每次让他介绍看护经验,他都是喃喃一句话:“我在这片草原上放过羊?!?/p>

我的父母去世得早,姊妹几人就一直把爸爸和新妈当成亲爹娘。每年的夏秋,尽情享用着爸爸种的应季蔬菜瓜果,这箱子没吃完,那箱子就带过来了。暑假,最喜欢带着孩子住在爸爸家了,盘子里的菜是爸爸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锅里的肉是自家喂养的猪鸡。爸爸忙里忙外地往家摘新鲜的蔬菜瓜果,每逢碰到邻居,都是举起手里的菜,高兴地说:“丫头回来了?!毙侣栉ё殴ㄒ慌桃慌痰厣虾贸缘?,院里院外就飘荡着农家香味。

时光交错,岁月无情,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爸爸、新妈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爸爸的腰再也挺不起来了,不能侍弄自己菜园子了,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新妈眼看就坚守不住了。虽然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成了爸爸、新妈永远的硬伤。几个女儿想让他俩过去住在一起,爸爸固执地摇着头坚决不去。爸爸的固执让他几个女儿不能理解,只好隔上几天过来送些吃吃喝喝,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我们姊妹几人也是反复做工作,那次爸爸来了一句:“我不想让人戳脊梁骨?!薄职值男乃贾匕?!

年过后,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我又来到爸爸家。这一次,里外不见爸爸的身影,新妈说可能又在滩里吧。

春风吹拂,空气清新,田野里泛出了一片新绿。我环顾四野不见爸爸的踪影,突然想起到老房子,想到爸爸看护的那片草场。绕过老房子,汽车翻过一道小山梁,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爸爸的背后,一种心酸,一种说不上的情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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