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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彩3d投注 www.mjw6p.cn 无尽的思念

2018年06月15日 17:12 郁玮 点击:[]

——怀念爷爷郁九天

未提笔时泪如雨?!饧?/p>

等我接到电话从吴忠的会场赶到盐池县医院时,爷爷的已全身插满了塑料管子,小爷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爷爷没救了,脑子里一包血,现在就用呼吸机带着,等儿孙都回来见最后一面?;拔此低暌哑怀缮?/p>

爷爷瘦小的身躯被装在宽大的藏蓝色寿衣里,面容安详地躺在急救室冷冰冰的床上,只剩下胸脯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呼呼,呼,渐渐地,声音越来越短促了。

我和小妹妹从门外冲进来,紧握着爷爷的手,他就像平日里在客厅小床上睡着了一样,手心是温暖的,没有丝毫的痛苦,那一刻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我俩默默地流着眼泪,谨记着不能将眼泪滴到爷爷身上的告诫。我用手抚摸着爷爷的脸颊,也还是温热的,可已瘦骨嶙峋。

爷爷的指甲长了,往日他是不让我剪的,一来怕麻烦我,说自己没事就在窗台上磨磨;二来患有老年痒病也有四五年了,症状越来越重,常人三倍的药量都无济于事。晚上痒得实在睡不着就挠,可是越挠越痒,越痒越挠,直至斑斑血迹渗满了贴身衣裤。我是没少带他求医问药,大爸、三爸也往家搬各种止痒药,可就是不管用,家里人都说,这病没治了。后来我得了荨麻疹,整夜都无法入眠,才真正体会到爷爷的痛苦。我细细修剪着爷爷的指甲,心里想,这下好了,不痒了,不疼了,解脱了。

爷爷苦命一生

我的爷爷一生苦命,忍辱负重八十载,用铁一样的肩膀支撑着残缺不全的家。

听奶奶讲,太爷早年染上大烟瘾,爷爷八九岁时就被打发出去揽工放驴,因为家里太穷了,常年吃不饱穿不暖,总是在滩里圪蹴着。从我记事起,爷爷一直清瘦,身材也不高大。后来党的政策好了,早已过了上学年龄的爷爷自学识字,成了一名光荣的拖拉机手,挣了工资,吃上了官饭,一家人的日子才慢慢有了起色。

太奶命薄,爷爷是长子,一家子的生计自然是要爷爷打理。奶奶嫁到郁家就自然升级为女掌柜,家里家外操持着,一家人艰难地脚踏实地讨生活。然而,奶奶怀我父亲时不幸得了结核病,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医疗水平太有限了,奶奶为治病打了链霉素,加上早产没奶水,爷爷奶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健健康康,生下来的孩子竟是聋子。十聋九哑,我的父亲自然也不会说话。八岁那年,当他拿着弟弟的书包激动地比划着也要去念书的时候,爷爷被打动了,打听到离盐池最近的聋哑学校在兰州,凑足了学费和路费,兴冲冲领着儿子去了??傻搅搜2胖?,学校怕担风险,规定在当地没有监护人的聋哑学生不能入学。而我家在兰州举目无亲,爷爷只能失望而返。

爷爷不甘心,带着爸爸去求盐池一小的领导,质朴的王老师是三爸的班主任,收下了这个“特殊”学生,安排他与我三爸同桌。实践检验了爷爷这个英明的决定,时至今日,我的父亲虽不能语言表达,但仍能写一手整齐的正楷字。我母亲不在家的日子里,他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帮我检查作业和签字,让我在老师同学面前不必说出自己的难堪,维护了我幼小的自尊。

祸不单行,爷爷的小儿子在一次高烧后,竟然反应慢得让常人无法理解。经医生鉴定,高烧致使他几乎丧失了听力。又是一个聋哑孩子,没文化的奶奶总是埋怨自己属羊,命不好,可她又无数次收留脏兮兮的流浪猫狗,觉得那都是条命。这时,爷爷已调入车队工作,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奶奶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还得在副食加工厂做挂面,打零工挣钱补贴家用。经常出差的爷爷总是惦记着本家和妻家缺衣少食的孩子们,从灵武买回大枣,从狼皮梁捎回苹果,分发给那群似乎永远也吃不饱的孩子,爷爷自然是整个大家族最受欢迎的人。

爷爷一辈子走南闯北,认识的人不少。小时候每逢有好事者见我能说会道,就想打听我爸是谁,我就骄傲地说:“我爸你不知道,我爷爷是郁九天?!崩凑咦肺剩骸澳惆质抢霞??”“老二?!薄班拧比缓笕挠行巳さ奈驶熬兔涣讼挛?,多年以后我才深深体会到其中滋味。

我和小妹妹的母亲都因无法忍受毫无希望的生活,先后离开了我们,姊妹俩像无根的蒿草在爷爷奶奶的翼护下活着。老实说,我不觉得我的成长环境有什么不好,我们这两个没妈的孩子可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奶奶负责照顾我们的生活,吃穿用度样样不少;爷爷始终坚强地站在我们身后,支撑着我俩的精神世界,他的坚毅,他的乐观,在苦难面前从不低头的勇气,让我们在精神上没有得“软骨病”。如果我自己不讲,我身边的同学、同事没有一个能想象到我的家庭竟是如此特殊。

爷爷爱党一生

爷爷是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他一生都以这个身份为荣,家中至今仍保存着1993年爷爷退休后,财政局党委给他发的“优秀共产党员”荣誉证书,一个巴掌大的小红本本,纸张都发黄了,可是爷爷一直放在抽屉里,不许儿孙们乱翻。

“共产党员”在我幼小的心里就是个闪耀着光芒的称谓,我在大学时就因表现突出被院系党支部吸纳为党员。前些年,我在西藏工作,没人跑腿,一到交党费时爷爷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给单位送去,从来舍不得花4块钱打车。后来爷爷做了胯骨手术动弹不得,我调回王乐井乡上班,空闲时间一直在家里伺候他,他就一遍遍催我去送党费,把我都催烦了。我在乡下上班,等我下班回到城里,局里早就下班了,错过了交党费的时间。为此他还严厉地批评我:“上班我是党员,处处争先进,退了休连百十块钱的党费都不积极交,让人咋说呢?!蔽艺獠爬斫饬艘桓隼系吃钡男那?。收党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总是积极地把爷爷的党费给财政局党委送去,很多时候办事人一脸茫然地对我说:“还没开始呢,要收你多少钱都不知道?!蔽揖桶岩脑白娓?,收二百块,多余的顶下次。刚开始爷爷还过问党费的事,慢慢地见我每次没等他问就交了,也就不问了。我想爷爷是放心我的,一直都是。

每年财政局领导在春节前来家慰问退休职工,爷爷总是换上干净的衣服,强打着精神,对他们说:“我家里没有困难,不能给单位和党添麻烦?!?015年腊月,我在爷爷跟前坐着,他突然带点幽怨地说,今年财政局的领导可能不来了。我连忙给他宽心:“局长很忙,年前他一定会来的?!币驮倜唤踊?,继续看新闻。其实爷爷的单位并没有忘记他,腊月十八,局领导来看望他了。这些我都在灵前告诉他了,爷爷您安心吧。

爷爷勤劳一生

爷爷一辈子勤劳。我刚上小学的时候爷爷就退休了,他立马揽了开长途汽车的活,开车出门舍不得花钱吃饭,奶奶就给带些冷饭或馍馍,等回家再饱饱地吃一顿。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加之长时间开车劳累,爷爷腰椎间盘第二次突出把他送上了手术台。术前检查的医生说,爷爷胃早已穿孔了,家人都不相信,因为很少听他叫嚷胃疼,他就这么挺着、熬着。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挺着、熬着。

术后,所有人都反对爷爷再开车,可他也没闲着,在花马广场的东南角支起了修自行车的摊子。在打气普遍收1毛钱的时候,爷爷这里始终免费,碰到小孩压不动气管,爷爷就放下手中正在补的胎,跨步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车胎打得肚儿圆,挥挥手让孩子骑出去玩。

修自行车最常见的是补胎,爷爷把内外胎撬开,给内胎打上气后泡在水盆里找漏眼,用圆珠笔做上记号,再放掉气。有时漏眼还在补过的位置,就得用火机小心的将疤子预热后撕开。再用锉子将内胎和更大的补片磨出干净的橡胶,用手指均匀地涂抹胶水,放在嘴边吹至半干后,结结实实地按压在漏眼上。之后再重复一遍打气、泡水,检查漏洞是否补好,装到外胎里再充满气,整个工序得花近10分钟,才收5毛钱。那个时候,我拼上吃奶的劲也按不动气管子,看着爷爷一遍遍重复着打气、放气的过程,心疼爷爷,盘算着这个小东西吸了我爷爷多少力气。

来位熟客,补胎耗时太长了,两人闲聊起来,“郁师傅,退休了也不在家里歇着?”爷爷愣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半天才说,“也是没办法啊?!笨掌布渚湍塘?,我就坐在角落里玩,沉闷的空气弥漫了整整一个下午。

如此困难,但爷爷对我从来都是好大方,小朋友兜里只有一毛、五毛的时候,我口袋里就揣着五块、十块??晌疑钪馇吹貌灰?,从不乱花,把钱破开后,才一毛、五毛地花出去,所以在物质方面我一直都觉得特别满足,即便自己工作挣钱了,也会不自觉地把钱划分成五毛五毛,生活自然就过得节俭,极少有奢侈的欲望。

后来,爷爷奶奶又开起了小卖铺,我就成了爷爷的小管家,上初一时,我拿着小卖铺收的1万块钱存到街角的储蓄所,柜台阿姨疑惑地问我,“这么多钱咋没来个大人?”我故作镇静地告诉她,“我就是大人?!?/p>

直到爷爷的胯骨摔折了,几乎一整年的时间爷爷都瘫在床上,即便之后能下地了,爷爷也不能久立,甚至都蹲不下来了,爷爷这才收起了他要为子孙挣钱的慈悲心。

爷爷耿直一生

爷爷一辈子与人为善,不占公家或他人一分钱的便宜。刚开始实行廉租房政策的时候,有亲戚提议,家里这么多哑巴,申请个廉租房,谁敢说个“不”字?爷爷常常跟人解释,我们住在三儿子的房子里不花钱,南门平房还能收点房租,老二、老四和我一块住就行,不占公家便宜。再说还有可怜的、不如我们的,让他们住去。租平房的女房客来给爷爷送租金,说男人摔了,干不成重活,没有收入,一时凑不齐,先少给500块,行不。爷爷从上衣内口袋掏出200块钱说,“我老得走不动了,这个钱你先拿回去买些营养品,好生操心着,房子你们先住着,房租有了再给?!绷俳霸?,爷爷也从不叫我收房租,他常说这个时候往往是租房人最难的时候,有钱了,自然就送来了;若不宽裕,就先紧着人家过年??墒茄蚰?,爷爷却迈不过去。

为了给两个没有工作的哑巴儿子谋个吃饭的营生,十多年前在大爸的指挥下,我家里开办了洗衣粉洗洁精厂,产品一度销到了县市场的各个饭馆,两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聋哑儿子有了活干,开了来钱的路子??商煊胁徊夥缭?,厂子在遭受了一场大雨的冲洗后,烧碱等大量原材料被浸泡失效,厂子被迫倒闭。爷爷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安慰抹着眼泪的奶奶说,“做生意有赔有赚,咋可能大家都赚钱?!钡耸蔽壹一骨纷排┬?0万元贷款,这么多年来一直还不上。这就成了一辈子不欠账的爷爷的死结,为此爷爷寝食难安。两年前,在大爸的支持下,勉强凑足10万元本金,爷爷委派我还给了银行。直至我将盖着红印章的还款单拿给爷爷时,爷爷这才舒心了。

爷爷平日里对我们也是严格要求,我和同学闹矛盾,吃饭时嘟着嘴,可不论怎么声色并茂地形容自己的委屈,爷爷总是一脸平静地让我从自身找原因。是啊,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多大点事,过去了??墒俏ǘ栏咧惺?,有老师看不起我,总是拿我开刀,穿小鞋,在思想斗争了好久后,终于和爷爷坦白,“我不想去学校了?!币晡业某率龊?,坚定地告诉我,“要是再敢找你茬子,就给你转学?!币牡灼廖尴骷醯卮莞?,在一次忍无可忍的反抗后,学校的生活就平顺多了,转学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在成长的路上,爷爷让我学会了,做人仅凭逆来顺受是不够的,必要的时候需要硬气。

最后的日子

2005年暑假,我读大二,爷爷乘凉回来说左手左腿麻,爷爷怕花钱,在我强烈要求下依然不肯去医院,自信地认为睡一觉起来就能好??傻诙烊矶疾荒芏?,救护车把爷爷拉走了,医生诊断为脑血栓,说再晚一点来就有生命危险。自此后,爷爷左半边身子就不太听使唤了,走路时总先迈右腿,再拖左腿;左手也不好使,这可真的难坏了爷爷这个左撇子。

之后十年里,爷爷不得已一年住两次院,而我还没等放假就早早定好了回家的火车票,要回来陪爷爷奶奶,我任务重呢。

羊年的冬天格外阴冷。进入冬月,爷爷就总是叫我去买1块钱10片的小包去疼片。去疼片是常用药,往常我隔个大半年就得买1000片的大瓶装,这个合6分钱一片,便宜??晌蘼畚以趺唇残“坝止笥致榉?,爷爷都不同意买大瓶,我自是不敢忤逆他。一天爷爷又打电话:“来时给我买两块钱去疼片?!笨醋虐竿芬欢衙桓赏甑墓ぷ?,我抱怨着。爷爷缓缓地说:“我不行了,可能吃不完?!碧秸饣拔宜布渚褪?,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家人都说我是爷爷的小棉袄,可我真是太粗心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到底,我还是给爷爷买了大瓶去疼片。那是因为在药店恰巧遇到了小爷爷,是他让我把大瓶拿回去,并给爷爷说,吃不了留给他,爷爷这才没有嗔怪我。给他药时,我撒娇地说:“我爷命长着呢,慢慢吃?!笨墒钦馄恳┲怀粤烁鲂】?,爷爷就再也用不上了。整理爷爷的遗物时,我把这药给了小爷爷,他却不要,让我在爷爷坟前化了。

腊月初,郁霄从英国读书回来看爷爷,郁璐在二小教书,郁珺也放假在家,我是盐池土著,总算齐了。我提议四个孙子和爷爷照个合影,放大摆在家里,如果爷爷想我们了就看看照片。一向节俭的爷爷爽快地答应了??傻艿芩?,“姐夫还没有回来呢,等过年了咱五个带着川儿和爷合影?!?/p>

可是爷爷终究没有挺到过年,他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急急忙忙就走了。外甥、侄儿、侄女、孙女婿全都放下手中的工作和事情,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爷爷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家人敢设想,如果爷爷不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三爸曾经含着泪说过,“爷爷不在,天就塌了?!?/p>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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